為愛的人做最後一件事《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 – 每天為你推薦一篇好文章


與死奮戰的人





「特殊清掃」在日本雖然已是大家耳熟能詳的語彙,不過,將這行稱為特殊清掃是從我們公司開始的,我們可以說是這行的先驅企業。

我們主要的工作是處理人類遺體或動物屍體所形成的特殊髒亂和污損,這是一份鮮為人知的污穢工作,必須經常目睹悲慘的死亡現場,當然,也必須常在惡劣的環境下工作。這本書是我將部落格裡特別發人深省的文章集結而成,「特殊清掃:與死奮戰的人」則是我部落格的名稱。之所以以此為名,不僅是因為我們的工作十分艱辛,也是我從事這份工作二十年深刻體悟到「活著就是戰鬥」的人生真意。

我們活著不只要和人際關係、工作、生活、傷痛和病魔搏鬥,更要和自己的脆弱、愚昧、劣根性、慾望、困難或煩憂對戰,每天的生活中,永遠不乏奮戰的對象。

我一直找尋人生的答案,每當我在慘不忍睹的現場中努力揮汗、奮戰時,就會看到我正在跟「自己」這個難纏的對手搏鬥,但也因為這股意念,才能對人生燃起源源不絕的動力。奮戰的過程中,我會看見自己的脆弱、愚昧,但我們的人生或許就是得和所有的自己共舞和奮戰。

 

為愛的人做最後一件事

第一次遇見這位男性委託人,是我前往死亡現場準備估價時。由於他在電話裡的口氣非常無禮,因此一開始我對他印象不是很好,而且與其說是不好,不如說是「很差」。

「如果他的態度太差,我就不接了。」我在心裡打定這個主意後,便跟這位委託人敲定估價時間。死亡現場是在一戶老舊公寓裡。一如往常,我比對方還早抵達現場,站在傳出陣陣惡臭的大門外等候著委託人的出現。過了一會兒,一位看起來有些年紀的人迎面過來。

「大概就是他吧?希望不會太難搞。」我一邊想著,一邊和迎面而來的他打招呼。

「哦,辛苦了。」他親切地舉手向我打招呼。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我看起來很年輕,還是因為我是業者,或是他個性本來如此,第一次跟陌生人見面就裝熟,毫不客氣的語氣一如電話中的他。不過,還不至於惹人厭。看見他曬得黝黑的臉龐泛起和藹的笑容後,我突然改變一開始對他的偏見。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不會,畢竟要看過現場才能工作。」「不然我們先進去看看吧。」由於他的反應非常熱情,實在很難想像我們就在死亡現場,使我不知道該怎麼調整對話的溫度。

「受不了,真是又臭又髒啊!」他一打開大門的門鎖,就毫不遲疑地走進室內。連口鼻都不遮就闖進去的模樣,不禁讓我想起了家中老爸堅毅的身影。當我跟在他身後,正要關上大門時,他還提醒我:「門不用關啦,很臭!」儘管我差點脫口而出:「這樣不會影響附近鄰居嗎?」不過,我還是尊重連口罩都不戴的他,乖乖閉上了嘴。

一踏入屋內,一股強烈的惡臭直衝腦門。雖然已有心理準備,還是得死命忍耐才能進行工作。不僅如此,還有嗡嗡作響的無數蒼蠅在我眼前亂舞,數量之多,甚至遮蔽了窗戶的光線。

「啊!等一下……。」正要開口阻止他時,他已經打開窗戶。無數蒼蠅「等不及」似的立刻同時飛往外面,四散在遙遠的天際,有種不曾見過的壯觀。此時我也只能無奈地嘆息,心想:「希望牠們不要飛到別人家的餐桌去啊。「平常我會在開窗之前先把蒼蠅處理掉,要是讓屍體孳生的蒼蠅飛到外面去,我會有種失職的罪惡感。所以,我通常會盡量在室內撲殺所有蠅蟲。順便一提,我愛用的這款殺蟲劑(非市售品)效果極佳,能將到處亂飛的蒼蠅一舉擊斃。

「房間實在臭得受不了啊!」他一邊抱怨著,一邊打開了屋裡所有窗戶,連廚房、浴室、廁所小窗戶等都不放過。當室內空氣一流通,惡臭的濃度頓時降低不少。

只不過,剛剛根本不在乎影響鄰居的他,此時卻泛起一絲苦笑,顯得有些困擾。往生者平時的衛生習慣似乎很差,狹小的房間實在沒辦法客套地說是「乾淨」,甚至只能說是不堪入目。

被褥與牆壁都沾滿了遺體腐爛的痕跡。從殘餘的頭髮和腐敗液體的痕跡來看,不難想像往生者是以什麼樣的姿勢死去。

這位父親環顧室內, 彷彿像個局外人似的淡淡地對我說:「 死的是我兒子,他看起來死得很悽慘吧?「又接著說道:「他就是死在這裡的。」他一邊指著污染的地方,一邊做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舉動。

「等、等、等一下,請不要這樣……。」看著他,我想起了遙遠的學生時代,曾因為對將來迷惘而問過父親這樣的問題。當時我問父親:「到底什麼對人生最重要?」

父親沉吟了一會兒,平靜地告訴我:「家人……,最重要的還是家人吧!」原本期待聽到一番大道理的我,不禁有些失望,甚至心想:「遜斃了!人生這樣有什麼樂趣,我才不要過這種人生!」

後來那位父親指著死去兒子的腐爛痕跡,對我解釋著他是以什麼樣的姿勢死去。他一邊說著「他就是這樣死的喔」,一邊作勢要坐在腐爛痕跡上,示範給我看。

「等、等、等一下,別這樣!」我驚訝地出聲試圖阻止他,並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臂。

而且,想到他那麼認真要讓別人知道兒子怎麼死的,心裡頓時一陣沉痛。其實他不用解釋,那腐爛液體的痕跡早已呈現出他兒子如何死去的樣子了。

「我做這份工作很久了,看現場大概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啊,這樣哦!那就好……。」

他和我隨後離開了那滿是污染的房間。在我說明了工作內容和費用後,他便將工作交給我處理,並說道:「那就麻煩你了。」考慮到蛆蟲、蒼蠅以及附近鄰居等問題,我決定先進行特殊清掃作業。往生者留下的家當或生活用品可以擇日再清除,當務之急是先處理被污染的地方。然而,正當我要動手時,他卻在此時走向全副武裝的我,說道:

「借我一副手套吧。」

「咦?」

「我跟你一起做。」

「蛤!?」

「我也要一起清掃。」

「不用啦,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請你在外面等。」

「怎麼可以這樣!我好歹也是他的父親啊。」

「這工作我很習慣,一個人就行了。」

「我已經無法為兒子做什麼了,就讓我做吧。」

「可是……你錢都付了,還要幫忙,這樣我會很不好意思啊。」

「不用在意啦,我喜歡做人家討厭的工作,你也是吧?」

「是……。」

儘管很想拒絕他幫忙, 但是他堅不退讓, 直嚷著:「 我要幫忙清掃!」我只好誠惶誠恐地把手套和口罩給他,兩個人一起進入被遺體污染的屋子裡。

「你幾歲了?」

「三十八歲。」

「咦?那不是跟我兒子同年嗎!?」

「是嗎……。」

「做很久了嗎?這工作很辛苦吧?」

「我做十五年了。」

「什麼!真不簡單啊!」

「我沒那麼厲害啦。」

「我兒子卻在這個年紀死了……,唉!這也是他的命,我會變成現在這樣也是我的命啊。」

聽他說兒子從小個性溫和,也由於生性內斂,經常成為同學霸凌的對象。儘管試著把他教成堅強的男孩,但依然無法改變他柔弱的個性。

兒子踏出社會後,在一家還過得去的公司任職,雖然承受著各種壓力,依然努力撐下去。

然而,爾虞我詐的社會競爭以及勾心鬥角的人際關係,讓他兒子感到身心俱疲,因此死前幾年幾乎把自己關在公寓裡,過著足不出戶的生活。最後弄垮了身體,孤獨死去而腐爛。

「有些人啊,當你好的時候,就會巧言令色巴著你,當你不好的時候,馬上就又會翻臉遠離你。可是家人不一樣,不論你是好是壞,都會跟你在一起。遇到撐不下去的事情時,只要有家人在,我們就能努力下去。所以,家人是最重要的。」

我靜靜聽著這位父親高談闊論, 一邊說他還不忘不停做著手上的工作。

我處理過無數遺體和遺體留下的腐爛污穢,但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會為家人清理的家屬,我實在無從理解那位父親為兒子清理腐爛遺體、留下一屋髒亂的心境。

事實上,沒有經驗的人是很難處理遺體的腐爛痕跡,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即便如此,他並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反而略帶喜悅地忙碌著,我很佩服他,也很感謝他,因為我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為人父親的堅毅剛強。

他雖然待人粗魯直率,但當知道他對家人的愛是如此深和濃,我的心也被他溫暖了。

我們最後分工合作順利完成了所有清掃工作。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是啊,謝謝你。」

「您客氣了。」

「雖然有點少,不過拿去買一點涼的吧。」

「不好意思,讓您破費了。」

「你啊,將來可別像我兒子那樣死掉喔。」

「……好。」

「幸與不幸只在一念之差,人生際遇有好也有壞……,加油喔!」

說著他把一張千圓紙鈔塞進我的口袋。

我永遠忘不了,那曬得黝黑臉龐上堆滿了笑容,眼裡卻泛著淚水。

外頭的天氣好得讓人發汗。

剛做完工作渾身油膩汗水的我,不禁想起兒時的夏天,父親把一百日圓硬幣塞在我的手裡,說道:「去買冰吃吧。」

 

摘自《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作者:特掃隊長

書籍特色

一位從事死亡現場清理工作者20年的生命思索和人生體悟,他將工作中所見所思化成文字,與世人分享他因這份獨特工作而獲得的生命體悟。在一次次面對不堪但必然的生命結局後,他漸漸知曉生命無常的本質,也發現他的工作不只是單純的清掃,而是消除死亡的痕跡,為在世者建構重新出發的勇氣,將死轉化為生的奇妙旅程。他所清掃的每個房間都有個動人的人生故事,也是一次生死的思索。人似乎要站在死亡面前,才看得清生命的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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